我是怎麼踏上心理學之路的呢?
每次想起這個問題是,腦中的記憶總是模模糊糊。腦中呈現出來的畫面東拼西湊,卻始終抓不準「最早」的那個時間點。
剛上完這梯專業執行師,我順著忠明南路,慢吞吞地騎著。
任何事物的起心動念,總會有個起點。
屬於我接觸、或是運用心理學的記憶,多到不勝枚舉。在腦中一張張記憶照片中,執著地要找出那個最初,無異於大海撈針。
所以我想、不如就找看看,我第一次使用「心理學」技巧的記憶好了。
烈日當空的7月天。正中午。台中市
某間坐落在西屯區青海路上的仲介公司,騎樓停著一台賓士C300。建築物的影子像塊黑布蓋著車子的前半部,後半部的車尾被太陽烤得蒸蒸騰騰。
3坪大小的冷氣房內,兩張沙發、兩個人。桌上原本熱騰騰的茶,現在涼的跟我的體溫一樣。
一粒冷汗從我太陽穴流下。穿著紅色POLO衫的傑夫哥,正聚精會神的看著他手裡的資料,沒有發現。
「投報率看起來普普通通,我是覺得還行。」傑夫哥放下資料,看向我:「但我覺得屋主價格還是太高了。開價598萬、這鬼才會買。」
「我也這樣認為,這房子租客穩定、投報率也還行,但屋主價格真的太離譜。」我拿出計算機,答答答按著。
「傑夫哥,我是認為這樣,如果550去跟他談看看,也許是有機會的。」我挪動屁股,來到傑夫哥身旁坐下。遞過計算機。
傑夫哥接過計算機,低頭看向那堆資料、再看看計算機、又看向資料。
不知道是不是錯覺、隔著白色的襯衫,我覺得自己心臟的跳動好像可以直接影響到我的手。每跳一次,我的手就微微抖一下。我只好端起涼透的茶、一口乾。
傑夫哥繼續低頭看向資料、再看看計算機。每看一次,他眉頭就越來越皺。
時候還不到。
傑夫哥放下計算機,往沙發一靠:「我覺得資訊不夠多。550這個價格其實我也不太OK。你昨天不剛跟屋主通過電話?他應該還有透漏其他資訊吧?」
時候還不到。
「一般仲介比較常做的、探詢他想賣的原因啊、持有房子的困擾啊,其實都沒聊到.....」我騷騷頭:「大部分的對話也都是圍繞在價格上......」
「還有其他人出過價嗎?」傑夫哥彈起身子,搶話。
時候還不到。
「喔,有啊,他有提到信義房屋有客人出過500,但他根本不想談。」我端起一旁的快煮壺,放上加熱托:「好像出價的人還蠻多的、他講話又特別快,我沒抄下來還真的記不住咧....」
「你有抄?那還不趕快拿過來在幹嘛!」傑夫哥對著桌子重重一拍、整組茶海跳了起來。就像我的心一樣。
上鉤了。
我咚咚咚跑過辦公室、同事們全都對我投向欽佩的眼光。
回到位子上,我拉開抽屜,抽出那張我精心設計、滿布鞋印、上面還有乾掉的米飯的秘密武器。
「就靠你了。」我小心翼翼避開鞋印,在紙上親親一吻。
走回小冷氣房的路上,店長攔住我:「怎樣?有機會嗎?」
「應該沒問題。收到斡旋的機率應該有9成。」我豎起大拇指:「價格應該可以超打底-----收在520以上。」
「好喔!如果有收到斡旋馬上聯絡屋主、今天晚上就把他談掉!」店長手舞足蹈。
其實,500多萬的案子成交了,計算整個案子的傭收,大概也只是30萬的業績。
扣除我領一半、進到公司的戶頭。大概也只是15萬的營收。這對一個月動輒30萬~50萬成本的仲介公司來說,遠遠不夠。
但,這就是我們店。4個業務、加一個店長、一個祕書。一個人一個月平均要擔10~15萬的業績。這間店才不會垮掉。就像店長說的、我們就車子的4顆輪子、少一顆這台車都會GG。
相較其他仲介公司,隨隨便便都20個業務起跳,我們是整個台中市少見的菁英作戰法。
而今天才月初,等於我的這一炮成交、意味著接下來整間店的士氣。
「喔喔喔喔喔!」我小小聲的低吼,握緊拳頭、再拍拍自己的臉,讓自己放鬆下來。
昂然推門。
傑夫哥正坐在我的位置,在我不在場的時刻,幫我換了茶葉、重下熱水、新一泡。
我咻咻攤開秘密武器,遞到傑夫哥眼前:「哥,就是這張。」
「靠!這張紙也太髒了吧!」傑夫哥虎軀一震、一臉嫌棄。
「沒辦法齁!屋主那時候連珠炮講、哪間仲介有收斡旋、哪個買方有出價、我想讓他講更多啊!」我堆出真誠的笑臉:「只好隨便拿一張我墊便當的紙,拿過來就開始抄了。」
傑夫哥用大拇指及小指、小心翼翼地接過祕密武器。慢吞吞地在桌上攤開。
秘密武器的邊緣參差不齊、紙上還有番茄醬乾掉的痕跡、我還刻意寫下「如意排骨飯:23XXXXX」、「李哥:晚點到」、「陳先生找四房」等等字樣。
目的就是要讓傑夫哥「相信」這是一張信手捻來的紙、而上面的內容、也是信手捻來就抄。
秘密武器上的陳年髒污、正好凸顯了中間較為明顯的一連串藍筆列表。這串列表記上了日期、仲介品牌、550萬、515萬、537萬等等數字區間。
「這什麼意思?我看不太懂。」傑夫哥直勾勾盯著紙上的鬼畫符。
「他上面提到一開始開賣的時候,就有人出過550萬。」我拔出紅筆、在550上面畫個圈,旁邊寫上5月。
「喔?他已經賣了兩個月啦?」
「沒錯。兩個月前剛開賣、屋主心態正旺,所以他沒有同意。」我在旁邊寫下:拒絕。
「接著、又陸續有人出價,但價格大概都是在530、540左右。屋主550萬不賣、自然不會理這些550萬以下的數字。」
我在這些數字旁邊都畫上叉叉。然後把紅筆停在右上角、一個關鍵的數字。
480萬。
「這未免也出得太低了吧!我是屋主我也不會賣啊!」傑夫哥的聲音輕浮。
我抬頭看看傑夫哥。這個聲音、這個節奏。非常完美。
他一臉不可置信、搖著頭。
「是的,屋主說,自從那間惠雙房屋有人出了480萬之後,他直接當著那個仲介的面、把握懸絲的一乾二淨。」我清了清喉嚨:「而且、連委託也一起給撕了,不給那個仲介賣了。」
我繼續盯著傑夫哥看,他視線在「480萬」、以及紙上的最高價格「540萬」之間,來回游移。
我記得我曾經讀過一本書,上面提到,如果你交談的對象眼睛正盯著某個事物看、或是在兩三樣東西間游移,那便是他大腦正在急速運作、比較。這個時候最好別跟他說話。
所以,我坐直身子,端起熱茶、慢慢啜著、飲著。
傑夫哥的手指,微微繞過那粒乾掉的飯粒,輕輕地停在「500萬」的旁邊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麼,那是看起來最有機會的數字、也是曾經有人出過的數字。
也是我精心設計過的數字。
「我們只有一次機會。」我小小聲、冷冷的、輕輕的,讓聲音用恰到好處的大小,鑽進傑夫哥的耳朵。
我看見傑夫哥的身子、微微一怔。
「我們只有一次機會。如果一發不中.....」我輕輕放下茶杯:「那在台中市的某個角落、某間仲介公司、會有某個業務,跟某個客人拿著白紙解釋這些價格。」
「然後.....沒有成交的「500萬」、會在他那張白紙,寫上第兩次。」我盯著牆上的鐘、極力控制自己的音量、聲線。
傑夫哥抬起頭看著我,那表情像極了偷吃糖被抓到的小孩。
「那我要出多少?」傑夫哥聲音顫抖。
我再次低頭、拔開紅筆開始圈圈寫寫、悄悄把左手伸到傑夫哥的背後、對著天花板上沒人看得到的角落,比了個「OK」的手勢。
監視攝影機。
冷冰冰的畫面那頭,串連的黑暗房間內,會有個獰笑的人看著這一切。
那個人叫做店長。
後記:
1.這個系列就先叫做「忒修斯之腦」,直到我想到更好的名稱再來換掉。
2.這一系列的故事都是真人真事改編。
3.本篇運用的心理學原理,在於人對資訊的真偽性判斷力有限。當他認定資訊的「載體」可信度夠高、就連帶覺得「資訊」也是正確的。舉例來說:「電視新聞」這個媒介可信度夠高、會自然覺得新聞內容就是事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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